捕鱼达人蓝

我的位置: 捕鱼达人蓝 > 文化 > 正文

刘伊霜:光,镂在大地(二则) | 2019多彩贵州百姓大舞台“我的祖国·献礼新中国70周年”征文




石龙桥别名考

  

他年逾花甲,但风姿不减当年。熟悉的人,陌生的人,从他的背脊上踏过,一天又一天。他听过孩子们的笑语。有时,雨落在他的身上,他喜欢这种痒痒的感觉。

  

石是他的骨血。石从哪儿来?红军山上。说来难为情哪,当年修桥的人,实在囊中羞涩,面对近旁温厚、结实的山石,不由得打起了主意。

  

主持建桥的人,名叫李光——就是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老红军。

  

噢,囊中羞涩的建设者,新中国初期油毛毡搭起的简易工棚,连工程师、石匠、建筑材料都是东拼西凑,却凿出解放后遵义新建的第一座石拱桥,名曰:遵义会议纪念桥。

  

所以,他最早的使命,是提醒踏过他背脊的每一个人,别忘记伟大。

  

薄雾笼罩着这城、这河、这桥。

  

君不见,桥的这头连着今人,生生不息;那头,连着往昔,铭心刻骨。

  

君不见,就靠这么一块一块从山上凿下的石头,就靠这些东拼西凑的建设者,他诞生时的样子居然没有丝毫寒碜,横跨于湘江河两岸,雄赳赳的。

  

君不见,凿石浇注时,石龙桥疼过。如同所有新的生命诞生时经历疼痛那样。疼过,才懂如何爱人,才甘愿被踩踏千千万万遍。

  

桥渡人,也渡人的灵魂。

  

多少年过去了,他被改名为“石龙桥”。但一些老人,仍叫他“遵义会议纪念桥”。他始终如这山石一样温厚、结实。

  

石龙桥,石龙桥,你还记得吗?那年,政府对你修缮加宽,你的老朋友李光耳朵不好,以为你要被拆了,每天走到桥上,望你。他踏过三片草地,爬过两座雪山,失去无数战友,珍爱之物已所剩不多。他满脸皱纹、白发苍苍。你渡他,他也渡你。

  

石龙桥,石龙桥,这些年,你也结交了很多新朋友,而老朋友终于一个个消逝在时光里。

  

可你总是静默不语。春风从这里拂过,一年又一年。


鲁班守陵人

  

这段日子以来,他觉得好像自己身上的零件,一处处坏掉了。

  

这种磨损最早是从皮肤的松弛塌陷开始的,渐次到眼睛、背脊、肌肉和脏器。唯剩下一颗心脏,赤红色的,温热的,在近乎生锈的胸腔内砰砰搏动。他有时候伸出手摸摸它,噢,它还没坏呢,我就还没有彻底衰老,彻底死亡。

  

噢不,这种磨损,应该是从那把步枪蒙上灰尘开始的。

  

12岁时在家乡的山林目睹了鲁班场战斗,21岁和日本人厮杀,25岁参加解放战争立功,48岁成为鲁班烈士陵园守陵人,守护146位红军烈士遗骨直到94岁。

  

他叫刘福昌,是中国军人。年轻时,打仗;往后余生,守陵。

  

他拿起扫帚——竹子做的扫帚,又长又结实。在地上摩擦时,会发出“唰唰唰”的好听声音。每当这“唰唰唰”的声音响起,意味着陵园迎来了又一个新的清晨。这又一个新的清晨,是又一次新的战斗。

  

那扫帚的杆已磨得锃亮,他紧握着它,它就变成了他当年的那把步枪——神气、锃亮。他久久地立在风中,还是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的少年。噢这是一场,更为旷日持久的战争,是与孤独的作战,与时间的作战,与人类善忘历史与祖先的劣性的作战。

  

守陵的老人挥动扫帚,独自一人战斗不息,直到把花草树木种满了整个陵园。他早为自己看好了墓地,就在陵园对面的山上,到了那一天,他的魂魄依然可以注视这里。

  

不,他从不感到孤独。传闻说曾有人在他的小屋等人,没想到睡着了。梦中一位军人手持步枪,神情冷峻地说: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,请回吧。来访者惊醒,慌乱中夺门而出,却听见空旷无人的陵园,竟响起沉沉的整齐的行军声……

  

噢不,衰老是从退休开始的。他开始真正老去,弥留之际他神志不清,喃喃自语:“小崽子又乱丢瓜子壳,老红军们不高兴了。”他看到自己又捡起了扫帚,噢不,是那把锃亮的步枪,只要军令响起,他就随时准备再上战场。

  

这些年,喊着要“寻找自我”的人,终归走丢了。“我”在哪儿?不知道。从“我”里找“我”,往往不得其解。我试图在守陵人的“我”里,找我们重叠的那部分,再用手摸摸胸膛,确认藏于左侧肋骨之下那颗湿软的心脏,或者说那个“我”,是否生锈,是否温热。

  

陵园里的植物一年年长高,守陵人的身体一年年变矮,直至化成一缕风、一滴雨、一粒土。夕阳洒在厚实的大地,夜莺歌声响起时,会唤醒大地之下沉睡的灵魂。

  

砰砰,砰砰——如果你脚步轻轻地走进陵园,会听见那些心脏仍在跳动,永不停止。


(点击查看)


文/刘伊霜

文字编辑/邱奕

视觉实习编辑/杨简

编审/李缨